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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靜夜深,院中冷風陣陣嚎叫著,像惡鬼勾魂,現已午夜時分,外麵枝頭掠過窗頭,發出些許響聲,徒生幾分陰森。

小秦探頭出去看了一眼,又回到剛剛所站位置欲言又止。

朦朧的燈光下,季玉澤隻著單衣,鬆散的墨發安靜地垂在身後,他立於書桌前,指間撚著一支筆,緩緩地描繪出一幅畫。

又畫半個時辰。

他輕輕撩起薄薄的眼皮,看向在打瞌睡的小秦,將筆擱在玉筆山上,柔聲道“時辰不早了,你回去歇息罷。”

小秦一聽到他的聲音,清醒了點兒,不受控製地看了一下平鋪在書桌上麵的畫像,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。

這幾年來,自家郎君一直在畫這種畫像,寒梅、少女,也不知是為何。

而且他看著日漸消瘦的季玉澤也於心不忍,這樣下去,那寺廟大師說的話可就要實現了——活不過二十五歲。

如果真的發生此事於是小秦打手勢回道“郎君,您以後晚上還是早些歇息罷,白日也是可以作畫的啊。”

季玉澤不語,他隻好默默退下。

房內燭火搖曳,季玉澤整理好書桌上的畫像,走到梳妝桌前坐下,拿起那把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,瘦骨嶙峋的指尖遊走在青絲之中。

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,落下淡淡的陰影,待梳完發,不疾不徐地放好檀木梳,找出不知是誰用過的畫眉筆。

季玉澤湊頭過去,散落的青絲隨著動作向前傾。

他專注地盯著鏡子中的人。

畫眉筆筆尖先點在剛打開的殷紅胭脂上,沾上些紅色,再點於眼角處,留下一顆梅花色的淚痣,襯上他衣衫不整的模樣,顯得妖冶又放蕩。

鏡子中的青年神色恍惚,眼神彷彿冇有聚焦般地定定地看著前方。

也不知是在看什麼。

良久,他忽然彎起唇,手指輕輕地撫上自己眼角那裡的淚痣,眼眸微轉,不過一瞬便重重咳起,連笑的力氣都消失了。

原本緊閉的窗戶此時正大敞著,徐徐拂來的風帶著刺骨的冷意。

愣是房間裡麵的地龍也不能驅散半分。

季玉澤秀美的眼睫微耷拉,視線慢慢下垂,落到擺放在旁邊的木偶上,麵無表情,冇有理會嘴角邊上咳出來的血。

似乎任何東西對他來說都無關輕重、雲淡風輕。

夜幕褪去,房內的燭火也早已燃儘。

在梳妝桌前坐了一晚上的他抬了抬幾乎僵硬的手,指腹緩慢地碰上木偶上的五官,又抬眼看了一下鏡子中唇邊掛著乾涸血液的人。

季夫人去寺廟替他求過簽,季玉澤其實並非毫不知情,求得是下下簽,解出命不久矣,活不過二十五歲。

他掏出帕子,浸濕,然後一點一點地將血拭擦乾淨。

快四年了。

等了快四年了

過完這個寒冬,不到幾月便是他二十五歲的生辰,倘若他真的活不過二十五歲,也就說在這段期間內會死去。

季玉澤眨了眨眼,再次撫上眼角那裡,點上去的淚痣已消失得無影無蹤,即使重複點上,也還是會有消失的那一日。

隻因是假的。

通常來說,小秦會準時地來這裡伺候,季玉澤披上外衣,洗漱完,一打開門就看到了正打算推門進來的他。

“今日你不用跟在我身邊,我有事要出去一趟。”

小秦一怔,多口問一句“郎君,您這是要去哪兒,可要奴才替您備好馬車?”

季玉澤搖搖頭,溫柔地笑道“不用,那裡離府上不是很遠。”

“那郎君小心點兒。”小秦自然是不會忤逆主子的意思,隻得打手勢叫他小心些,雖說一個大男子在外麵一般不會出什麼事。

在他走了幾步後,小秦忽然記起什麼,忙跑上去“今晚是冬節,郎君您早些回來,大人和夫人應該會在大廳等您吃飯。”

冬節也稱小年。

天空零零散散地飄著雪花,季玉澤抬手,掌心接了幾朵,彎了彎唇,“原來今日是冬節啊,時間過得真快。”

雪花在掌心融化,變成水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
小秦頷首,聽他這樣說,以為他知道了,便冇再說話,立於原地,目送著他離開。

青年骨瘦形銷的身子披著一件外衣,在風中不停地晃動著,晨陽將他背影無限拉長,逐漸消失在朦朧的細雪當中,莫名顯得寂寥。

不知為何,小秦看著看著,竟有種想拉住他的衝動,但終究是理智占了上風。

街上甚是熱鬨,儘管下了小雪也不能阻擋他們外出擺攤的熱情,行人絡繹不絕,吆喝聲不斷,喧鬨不已。

京城的百姓尤其重視冬節,當今聖上也一樣,吩咐下去大搞,此時街道上空掛滿大紅色的燈籠和細帶,隨風而飄,好不熱鬨的樣子。

季玉澤慢條斯理地走著,一手持花籃的老婆婆拉住他,她抬起佈滿皺紋的老臉說“要買一枝梅花嗎?”

他淡淡地看了看她拉住自己的手,後者緩緩放開,從花籃裡拿出一枝豔紅的梅花,遞過去,“三文錢一枝。”

梅花上還有些許水滴,應是落到上麵的雪花化開形成的。

幾秒後,他接過來,順便給錢,麵容在飄飄浮浮的雪花裡越顯氤氳,溫潤的聲音摻著些清冷,“好。”

老婆婆收好三文錢,笑問“郎君買這花兒,是要送給心儀之人嗎?”

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勾著梅花枝骨,指腹順著凹凸不平、粗糙的枝皮輕輕摩挲,“是啊,我買這花兒,是打算送給我的娘子。”

原來成婚了,他長得這般好看,妻子肯定也不會差到哪兒去,老婆婆笑得更歡,“你娘子真幸福。”

季玉澤的手一頓,眉眼依舊清雋乾淨,微微笑起,卻冇有再說話。

晚上。

長街上除了紅燈籠,還掛了不少花燈,上麵提著很多字,大多數是祈福來年如何如何,無論男女都可以寫。

隻需要給擺攤的攤主一文錢便可。

全部點上火後,花燈如璀璨奪目的繁星散落人間,遠遠看來,有股身處燈海的感覺。

季玉澤彎腰在花燈上題字,行雲流水地留下幾句話,然後點燃,親自掛在旁邊的大樹上,結果一陣風吹來,花燈轟地一聲落地。

猙獰的火蛇快速地吞噬掉上麵的字,轉眼間成了灰燼。

攤主顯然也冇料到會出現這種意外,躊躇幾下,麵露尷尬道“郎君,要不您再寫一個?不用多給錢。”

過冬節掛花燈許願討的就是一個好意頭,這樣實屬有點兒不吉利,攤主覺著這位郎君確實倒黴。

大樹上其他花燈顏色極其鮮豔,季玉澤緩緩地闔了闔眼,喉結滾動,聲音很輕很輕,彷彿風一吹就會徹底散掉一樣。

“不用了,一個花燈罷了”

話音落下,他胸口似乎被一塊巨石壓著,喉口湧起一股腥甜,猛地咳嗽十幾聲,咳得眼尾微紅。

攤主是個熱心腸的,問“您冇事罷?”

季玉澤不動聲色地拭掉唇角幾滴血,看完攤主說的話後,漆黑的眼珠一轉不轉地盯著地上的灰燼,忽然輕笑出聲,“無礙。”

接著,他踱步朝郊外方向去,攤主不明所以地搖搖頭,繼續跟下一位買花燈題字的客人說話。

前段時間,季玉澤曾去拜訪過會巫術的西域巫師,對方說,若是想見一麵已逝去之人,確實有一法子,可極少人願意承擔那個代價。

——自殺。

在意識消散的那一刻,會看到相見之人。

見完西域巫師不久,對方就被朝廷抓了起來,原因是散佈妄言,以此斂財,還導致不少人殞命。

他親眼見證這一幕,冷眼旁觀整個過程。

一個時辰後,季玉澤站在河邊上,凝望水麵,一旁的梅花樹倒影落入其中。

周圍寂靜恐怖,他發冠不知何時亂了,插在上麵的梅花簪略歪,垂落幾縷髮絲,隨風拂動,時而掩過如畫的眉眼。

一襲白衣被鮮紅的血液染色,瘦白的手腕有一道明顯的割痕,從傷口溢位來的血順著指尖滴落,將緊握在手裡的木偶暈紅。

她騙了他。

她說過永遠不會離開自己的

等了快四年了,如今,他到了油儘燈枯的時候,她還是冇回來。

季玉澤心口一陣窒息的疼,幾乎喘不上氣,剛壓下去不久的腥甜失控地湧出來,薄唇瞬間變得嫣紅,卻愈發襯得麵色蒼白不已。

衣襬浸入河水,一寸一寸地下沉,他一步一步地朝深處走,直至河水徹底冇過身子。

河水爭先恐後地侵蝕著他,他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幾個模糊的人影,和能隱約地聽到一些聲音。

少女坐在沙發上,姿態悠閒,穿著短衣短褲,露出幾片白膩的皮膚,她一手拿著手機,一手拿著蘋果,時不時咬一口。

跟她長得有些像的女人舉著一本書道“月月,你這本書還要不要,你表弟剛剛來這裡的時候不小心潑到果汁在上麵了,黏黏的。”

扶月抬起頭,看過來,問“什麼書。”

女人照著封麵上的字念“叫《扶媛記》,好像是一本小說。”

冇有過多猶豫,扶月說“扔了吧,不然惹螞蟻。”反正方帆也不要這本書了,她也不需要。

“好。”女人手起手落地將它扔進垃圾桶裡,發出一道響聲。

正在看手機的扶月聽到聲響,掀眼看了一下,莫名心裡不舒服,下一秒,那股不舒服又蕩然無存。

畫麵消失,聲音也隨之消失。季玉澤眼角落下一顆晶瑩,隨後徹底閉上雙眼,手緊攥著木偶,緩緩地沉入河底。-